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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-10

《一千个裸体陌生人》:看尽生死的孤寂与疯狂,救护车的边缘急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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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千个裸体陌生人》:看尽生死的孤寂与疯狂,救护车的边缘急救 

凯文‧哈札德(Kevin Hazzard)

译|高子梅

  我没有抢救第一个死在我面前的人。我只是站在那里,眼睁睁看着她死。她很老,是个白人,在安养院里日益消瘦。她的死悄无声息,一下就来。我是唯一的目击者,地表上最后一位为她站岗的哨兵,什幺事也没干,只在她离开时,帮忙关上大门。

  当时,我只有二十六岁,但已经浪费了两次生命──第一次是成不了气候的业务员,第二次是放浪的记者。紧急医疗服务(Emergency Medical System,简称EMS)则是我意外闯入的第三幕剧。事情发生在二○○四年的年初,但好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。如今回想起来,我发现不管是她的死还是其他无以数计的死亡案件都令人难以置信。我曾经以为我唯一功能只是待在现场,不是扮演焦急的参与者便是冷漠的目击者。我在紧急医疗救护服务生涯里的多数日子都一样,记忆总是模糊,犹如柔光渗出纱网,能留下的只有细节琐事──都是当时看似不重要的芝麻小事。我拥有的感动其实多过回忆,更多的是感触而非奇闻轶事。

  这就是我现在的感受。

  今天是我上任的第二个晚上。我跟一个从不回家的家伙搭档。他在邻郡当消防员,但只要有钱赚,什幺工作都肯做,所以兼了很多差。要是他不在这儿或者没去消防队,八成是挥汗站在麦当劳厨房的油炸锅前。晚间快十点的时候,我们被派去安养院处置一名生病的妇人。我的搭档已经累了,当我们把担架从电梯里推出来,沿着长廊往病房前进时。可以看出他的步伐很慢,始终垂眼看着地面。我们在病人床边降低担架高度。后面有个护理师来回徘徊,说病人没吃晚饭,跟平常不太一样,需要看医生。我量了病人血压、脉博,也计算了呼吸次数。她眼睛紧闭,皮肤燥热苍白,犹如皱巴巴的羊皮纸。我的搭档开口要她的证件资料。没有证件资料,我们不会带她离开。住在安养院里的病人大多无法开口说话,就算可以,也听不懂在说什幺。哪怕只是简单地问你是谁?也答非所问。所以我们一定要有证件资料︱就是一只牛皮纸袋,从个人病史到紧急联络人都有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可以从纸袋里找到保险证明,以及有没有拒绝急救意愿书(Do Not Resuscitate,简称DNR)。

  表面上,我们是来这里帮忙病人的,但我们真正在乎的其实是拒绝急救意愿书。

  拒绝急救意愿书代表上帝的话,一式三份,但不是由摩西亲手交给我们,而是一位骨架粗大,穿着矫形鞋的女士。我们可以从这份资料找到解决答案,全都是令人很不舒服但一定得回答的问题。比如要是她失去意识怎幺办?要是她死了怎幺办?我要做全套急救吗?心肺复甦?电击?插管?穿洞到肺里?还是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她流失生命,直到死亡?她的家人想怎幺做?她本人又想怎幺做?所以这张纸的存在──或哪怕不存在──对每个人来说都意义重大。医院的护理师会跟我们要这份资料,而除非我们先回答有没有拒绝急救意愿书,否则医生连看都不会看我们一眼。以这病人的年纪和病况来看,每个人都会同意急救,哪怕救回来的预后很糟。所以她有拒绝急救意愿书吗?护理师说她有,就在资料袋里,在一整叠资料的上方第一页,她去拿给我们。

  然后就出事了。就在我的搭档倚着墙想振作精神之前──就在我把被单拉过来之前──就在任何人可以处置之前──她睁开了眼睛,眼瞳混浊而目光涣散,头微微前倾,嘴唇微张,然后──悄无声息地──走了。她嚥下最后一口气,一滴泪从脸颊滑落。

  我立刻知道这是怎幺回事。但这有这幺容易吗?护理师刚刚才说病人有拒绝急救意愿书,所以我没有救人如救火的冲动,反而在最起初的几秒凝视那双空洞的眼睛,再顺着那滴眼泪的弧线而下(她人生最后一次的肉体演出),并感到惊叹不已。不过片刻之前,她长期卧床、包着纸尿布,令人同情。如今身上髒污睡衣被褪下的她,改披上岁月的智慧。她知道我们何以来到这里,更重要的是,她也知道下一步是什幺。我们向来害怕乌有与虚无,这看在她眼里,必然很微不足道。她究竟跨过死亡那条线了没有?

  我的搭档还不知道她死了,这时终于打起精神,示意我抓住被单的另一角,合力将她挪到担架上。我得告诉他,由他来决定下一步该怎幺做。但我又不相信自己的直觉。我在这一行还是菜鸟,从没见过有人死在眼前。我对死亡的体验──无论是最近还是以前的经验──都很有限。如果我的搭档没注意到,有可能她还没死。病人在我们抵达时就几乎动也不动,现在看起来也没什幺两样。我们用力一拉,将她挪了过来。他拿被单盖住她,再以带扣固定,然后开始推床。我一直看着她的胸部,寻找生命迹象,但打从心底清楚根本找不到。我们抓起她的资料袋,拒绝急救意愿书果真用钉书机钉在最上面一页。我们搭乘电梯,步入冷冽的夜色。担架的金属脚架匡啷一声往上弹合,顺势推进救护车里。

  「我觉得她死了。」我开口道。

  我的搭档停下动作,但没看她,而是看着我。

  我清清喉咙,告诉他,我觉得病人没呼吸了。

  他爬进救护车探看,伸手触摸,然后就像洩了气的皮球。要是没有拒绝急救意愿书,他或许可以做点什幺,但是有拒绝急救意愿书啊。资料就在这里,上面有亲笔签名,白纸黑字地说了病人的弥留时刻该如何处理,结果反而害得我们现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幺办。要是她死在安养院,我们可以把她留在那里,但是她在这儿,死在我们的担架上,就在我们的救护车里。

  我们莫名其妙地淌入浑水。

  他打电话给安养院。「我们在停车场,你们的病人死了。」他说道。但护理师告诉他:「她在你们的救护车里,所以现在是你们的问题。」当他们在电话中争论不休时,我人就站在外面,我们的病人则躺在那儿供人瞻仰。现在该拿她怎幺办?医院不收死人,安养院也不收死人。这女的死了,她成了医疗人球,是一具没人要的尸体。我的伙伴挂了电话,气到头上冒烟,并且回去找安养院要解释、恳求他们、甚至威胁他们。我不知道为什幺,可是他竟然把我一个人留在后车厢陪着她。

  我坐在车里盯着死者那双半张开的眼睛。我拿起资料袋,草草翻阅。如果我们得作伴,起码我得知道她叫什幺名字,还有她的出生年月日。结果发现她八十八岁了。

  跟一个死掉的人待在救护车后面,其实没什幺事可做。我的冷饮就在角落,但是我不能拿起来喝。我可以跟她说话,但显然她早已死亡,从刚刚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动静,我怕要是招呼她,就会叫醒她。我的意思不是叫醒她本人,而是她的鬼魂,那不就糟了?这听起来很蠢,但相信我,除了没有死相悽惨或严重腐烂之外,她尸体该有的恐怖一样也没少,活像只要一点点刺激,就会坐起来开始说话。

  我决定打电话回家。「你还没睡吗?」我问我太太。

  她说她没睡,但她等不及我回来就先看了最后一集的《黑道家族》(The Sopranos)了,「好好看哦!」我没吭气,于是她问我是不是生气了。过了一会儿,我才告诉她我人在哪里。我说,一个我眼睁睁看着断气的人跟我单独在一起,拜我的优柔寡断之赐,现在她成了一个烫手山芋。

  她问我人是怎样死的,虽然我知道她真正的意思,但我还是回答:「死得很平静。」

 

(本文为《一千个裸体陌生人》部分书摘)

《一千个裸体陌生人》:看尽生死的孤寂与疯狂,救护车的边缘急救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一千个裸体陌生人:看尽生死的孤寂与疯狂,救护车的边缘急救纪事》 A THOUSAND NAKED STRANGERS:A Paramedic’s Wild Ride to the Edge and Back

作者: 凯文‧哈札德(Kevin Hazzard)

出版:脸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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